□張曉文 張富勇
公元前551年,孔子誕生于山東曲阜尼山,在此后的2500多年里,其后代繁衍生息,綿延至今已80余代。號稱“與國咸休,安富尊榮”的孔府,曾擁有數以百萬畝的廣袤土地,分布在今山東、江蘇、河南、安徽、河北、北京、天津七個省市的37個縣內。作為“世襲罔替”的封建貴族府第,孔府日常生活繁縟龐雜,封建王朝欽撥戶人以供役使,曾擁有廟戶、佃戶、人役達數萬人,掌管著眾多戶人與仆役??赘€直接從事商業經營,并依靠其強大的經濟后盾維系著與朝廷及達官貴人間的關系往來。
孔府號稱“天下第一家”,是中國封建歷史上特大地主莊園,歷代封建王朝為尊孔崇儒,優渥圣裔,給予孔府的待遇也越來越高,漢元帝始封爵賜邑,宋改為賜田地,明、清相沿,代增隆重。
漢高祖十二年(公元前195年),劉邦路過曲阜,以太牢祭祀孔子,封孔子九代孫孔騰為“奉祀君”。漢元帝永光元年(公元前43年),賜孔子十三代孫孔霸爵為“關內侯”,食邑八百戶,黃金二百斤,宅一區,并世襲封爵,后經東漢至隋唐時期,對孔子后裔嫡長子孫賜爵位,給予食邑,多時達二千戶,少時百戶,并且間有賜給金銀、絹帛、宅第等物。宋大中祥符元年(1008年),始賜祭田一百頃。明洪武元年(1368年),賜給祭田二千頃,供孔廟祭祀及其屬官俸祿,余者為衍圣公俸祿。到清代中期,祭田已達到2157頃55畝,再加上孔府本身購置的田產,孔府擁有土地達百萬畝以上??赘畵碛械拇罅刻锂a,為其提供了數額巨大的收入。
孔府的田地,一向有“五屯、四廠、十八官莊”之說。五屯:即鄆城屯、巨野屯、平陽屯、東阿屯和獨山屯;四廠:除東阿屯外,其他四屯各附設一廠,即鄆城廠、巨野廠、平陽廠和獨山廠;十八官莊:即分布在離孔府距離較近的曲阜、鄒縣、泗水境內的張羊莊、城西大莊、春亭莊、紅廟莊等十八個村莊??赘奶锂a主要有兩類:一類是孔廟的祭田和贍養四氏學員的學田,另一類是私田。祭田、學田主要來自帝王的欽賜,部分來自捐獻。私田主要是自置田以及夫人陪嫁田等??赘拇蟛糠痔锏厥敲舛愄?,稅收歸孔府所有。
孔府有“60多萬畝土地分布在運河兩岸”[1],在京杭運河沿岸,分布著孔府的大量湖田?!安橹潦R祭田欽奉山東通志載明:祭田大頃二千一百五十七頃五十畝……伏查祭田座落兗、曹、泰三府鄆城、魚臺等十六州縣境內……今查魚臺縣獨山湖屯原額祭田大頃二百三十八頃”(《孔府檔案》:4045);獨山屯在魚臺境內,有獨山、昭陽二湖,孔府獨山屯田多半歸入湖心;濟寧蜀湖“竊佃等向以蜀湖內有公府祀田,碑記發現載明四百八十頃”(《孔府檔案》:7001);“石家口水田共大畝一百六十二頃,歷年栽種滲草,取魚供祀?!保ā犊赘畽n案》:6741);銅、沛境內有孔府的土地,“……竊因微山湖西岸舊有爵府祀田等情,前已再三懇請獨山屯主轉詳在案……現新涸湖田復有一千余,乘此奉上批準按畝清丈之機會,則祀田舊有在團三千余頃之說,不難恢復矣!”(《孔府檔案》:7005);“湖:一千頃。銅:二百三十頃。碭:七十頃。蕭:四十頃。豐:六十三頃。沛:八百頃?!保ā犊赘畽n案》:8786);雍正十三年記載:“安山湖地內有鵝鴨廠、五全廠系公府府號租地……共地三百零九頃九十二畝零,共地戶千余戶……抵尼山書院祭祀之費”(《孔府檔案》:4084)?!犊赘畽n案》里類似的湖田記錄還有許多。
孔府的管理機構仿效六部制,設有百戶、管勾、典籍、知印、掌書、司樂六廳。其中,百戶廳管理林廟護衛、各種服役、打雜的奴戶,有屠戶、羊戶、笤帚戶、掃祭戶、鴨蛋戶、菱角戶、嚎喪戶等。這些戶都是孔府的專業戶,世代為孔府從事單一的勞動,其勞動成果供孔府享用。在孔府的鼎盛時期,其所勞役的各種戶人達數萬之多。
孔府的船戶。船戶是佃戶中的一種人戶,但他們領種的不是孔府可種植糧棉的土地,而是孔府的“湖田”?!埃í毶酵停└魍蛻糁朴写?,俱以栽草捕魚為業”(《孔府檔案》:4832之37)。制造船只,既是生產必需,也可作為運輸工具,成為農民副業收入的一種手段,以補貼衣食之不足。為了獲得更多的租稅收入,孔府“平時準其裝載貨物”,但必須“抽納稅銀”(《孔府檔案》:4832之37)。因而,從事這種行業的屯戶,便被稱為船戶而列入孔府的清冊。他們按照孔府的規定,將船漆成紅頭黑尾,烙印“圣公府”字樣,并稱作辦祭船只,則各處要津無敢攔擋。嘉慶末年,獨山屯“南排船戶共一百一十號”“中排船戶共一百三十七號”(《孔府檔案》:1518之27)。單這兩排船戶就有將近二百五十戶之多,由此推算船戶的總數不是一個小數。
船戶要向孔府貢納,“爾即按時催繳祭魚,以供祀典”(《孔府檔案》:4834之18)。乾隆年間賬冊記載,獨山屯屯官“領養官鴨二百十七只,放鴨船兩只”(《孔府檔案》:3734之25);“襲封衍圣公府為給票事:據營里莊石家口總甲王庭稟稱……督率各佃戶照舊栽檾,所獲魚利,照舊均分,以供祭典”(《孔府檔案》:4121之43)??赘畬镎魇仗镒?、草租、魚利、藕租等租金,用以支付每年祭祀或生活開支。
孔府對于船戶的簽派差役,采取傳票拘集的方式。如明代萬歷十八年(1590年)六月,衍圣公進京慶賀,發出差票云:“為慶賀事,票仰總甲褚文通即拘常行水手劉通、褚得、潘富、潘相、劉現、劉恩等,或另揀選殷實水手,或南北河佃戶揀堪應役者,開具花名手本,拘齊,在于濟寧聽候查點,不許誤事,如違一并重究”(《孔府檔案》:0060之37)。
除船戶外,生活在運河沿岸的孔府戶人還有菱角戶、金魚戶、鴨蛋戶等?!犊赘畽n案》曾記載:道光年間,“為飛提事:照得該解鴨蛋,例于二月十五日前后解到。迄今遲延多日,該屯官應將該甲首傳案究治。令其速行解交。毋再任延。速速。須票?!保ā犊赘畽n案》:6395)還有,批準魚行經紀,收繳膏魚以供祭祀:“具稟顏懷芬、劉英為懇恩批照事。切有魚臺縣獨山屯,例有魚行,進膏魚以供祀典?,F在無人承充,身等情愿充應,照例辦理,不敢違誤。為此,叩乞仁明公爺,恩準批示,施行。嘉慶十年十月日。襲衍圣公府批:準充膺?!保ā犊赘畽n案》:4891之16)
運河的開鑿主要是為了漕糧運輸,山東段運河南起山東魚臺,北至德州,全長約300公里。這段運河水資源缺乏,水源補充主要依賴魯西南的泉水和汶水、泗水等地表徑流。明清中央政府設置專門機構管理漕政,在運河附近的泉源登記造冊,設置泉夫看管,疏浚泉源,截攔入運,納湖蓄積,確保漕運通航,嚴禁私自盜泉決湖,不準引水澆地,違者充軍,嚴重的要發配邊疆。
《孔府檔案》曾記載:欽差提督泉源兼理南旺濟寧閘座工部薛主事向孔府行文交涉,就船戶“口稱圣府貳號、叁號”,裝載屯糧,“用強搶閘,擠塞重運”行為,知會孔府,拘拿枷責(《孔府檔案》:0043)??赘娜f柳莊祀田看莊小甲翟世舉向孔府稟報,宋魯、宋斗成父子,“盜伐官樹,閉塞官泉”,此泉“通于沂水”,“以濟運河”,孔府手本泉閘工部運河廳要求“從重查處,依律究擬”妨害水利的行為(《孔府檔案》:0040)?!翱滴踬E拾叁年拾壹月拾捌日,上親祭至圣先師孔子。行禮畢,該衍圣公孔毓圻等奏稱,圣廟前有橋,池中無水。曲阜城外有泉,可以開通引入城內廟前池中。且此泉水不通運河,原非濟運之水。今遇圣駕親臨,謹此冒昧奏請。奉諭:大學士明珠、王熙、衍圣公孔毓圻等所奏,曲阜城外泉水既不關系運河,著準其開通入城,交與該撫遵行?!保ā犊赘畽n案》:4983)衍圣公孔毓圻向康熙上奏,將曲阜城外的文獻泉泉水引入孔廟泮池,康熙皇帝批示給山東巡撫辦理,批準的原因就是該泉非濟運水源。以上史料,足以佐證明清兩代對運河漕運水源的實施嚴格控制。
萬歷年間,孔府為赴京慶賀,票仰巨野廠速備小米、大麥、蜀秫、黑豆、綠豆、小麥,“運送濟寧河下天井官店收貯,聽候上船”,票仰平陽廠、鄆城屯等速備綿?、生眼布、平機布、粗布、花絨、香油、白面等,“運到張秋,聽候船到經運河到京”(《孔府檔案》:0060之24、25、26、27、110、112、113、121)?!安畋疽蹘ьI總甲褚文通等,前往臨清西河等處,封貼官民座船二只,連夜撐駕前來濟寧河下灣泊,聽候乘坐應用。仰沿途閘座及經過地方,如遇船到,即速量撥閘夫十名,以便拽送”,并為沿途供應之事,向軍衛、驛遞、巡司衙門行文,撥皂隸、軍牢、吹鼓手等員役夫馬備用,辦理兵部勘合,“自曲阜起馬,至濟寧登舟,由水路赴京”,沿途關津驗批放行。
明朝弘治年間的內閣次輔李東陽,是六十二代衍圣公孔聞韶的岳父,他奉明孝宗之命到曲阜驗收孔廟維修工程并祭孔,來回均取道運河?!昂胫问吣觊c四月初七日起程,本月二十三日前到闕里致齋。二十七日行祭告禮”[2]1441。他一路南下,歷經張家灣、漷縣、和合驛、河西務、楊村驛、丁字沽、天津、楊青驛、靜??h、流河驛、青縣、興濟縣、滄州、磚河驛、新橋驛、連窩驛、良店驛、德州、故城縣、甲馬營驛、武城縣、渡口驛、臨清、東昌、魏家灣閘、安平鎮、安山驛,因南旺湖水淺運舟泊塞不得進,乃決議陸行?;鼐r,濟寧長溝、南旺水淺不可行,至是,汶水至,加一尺許,夜至開河驛,“衍圣公送至安山驛,乃辭去”[2]1448,除李東陽外,還有許許多多的達官顯貴、文人墨客經由運河拜謁孔子并留下大量詩文。
孔廟碑林是全國第二大碑林,在孔廟內1372塊碑刻中,按其重量來說,最重的一塊碑應數清康熙二十五年(1686年)所立的康熙御制碑(立于大成門前東側)。這幢碑,碑身重35噸,連赑屃水盤共65噸重,堪稱孔廟碑中之王。是年五月,孔毓圻派人根據碑的大小和重量,特制巨型旱船,在冬天天寒地凍之時潑水為冰形成冰道,使用牛拉旱船經百余里冰路運至曲阜孔廟。
京杭大運河是中國古代勞動人民創造并使用至今的一項偉大工程,它縱貫京、津、冀、魯、蘇、浙四省二市,橫穿海河、黃河、淮河、長江、錢塘江五大水系,促進了中國南北地區之間的經濟發展和文化交流?!犊赘畽n案》是我國著名的私家檔案,歷史悠久,內涵豐富,保存了大量原始文獻,對研究中國封建歷史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。大運河和孔廟、孔林、孔府都是世界文化遺產,豐富和滋養了中華民族的文明寶庫,為我們開展歷史人文科學研究提供了無比珍貴的資料。這些得天獨厚、富有特色的歷史人文資源,生生不息,歷久彌新,至今仍給人以重要啟迪。